那天晚上的露台比幻狼想象中还要美。
餐厅二楼有一扇不常开的木质小门,推开后是一片铺着浅灰色木板的小露台。栏杆上缠着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小灯串,是风鸣花了整个下午挂上去的。角落摆着一张圆桌和两把藤编椅子,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,壶口袅袅地冒着热气,散发出一股清甜的栀子花苞香气。
幻狼抱着那个装满星砂的玻璃罐走上来时,水叶已经坐在那里了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头发似乎刚洗过,还有一点湿漉漉的清爽气息。
"来了?"水叶站起身,替她拉开椅子,"茶刚泡好,不烫了。"
幻狼坐下,把玻璃罐放在桌子中央。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,罐子里的星砂真的开始发光了,一点一点银白色的微光,像把萤火虫的梦收进了玻璃里。
"好漂亮……"幻狼轻轻转动罐子,星砂的光芒在桌面上流转。
"老周说这种星砂遇月光就会亮,阴天就不行。"水叶倒了一杯花茶递给她,"看来今晚运气很好。"
茶汤是淡淡的金色,飘着几朵小小的栀子花苞。幻狼捧起杯子喝了一口,花香很轻,像远处传来的歌声,蜂蜜的甜味藏在后面,若有若无的。
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吹着晚风。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,一点一点地晃动着,像星星掉进了海里。
"今天那片鸢尾花,真的很好看。"水叶先开了口,声音轻轻的,"幻橘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,全餐厅都听到了。"
幻狼想起姐姐那大嗓门,不好意思地笑了:"她总是这样……什么都藏不住。"
"这样很好。"水叶看着她,月光把他的轮廓柔化了一层,"真心的快乐就该让人知道。就像……你今天早上看到花的时候,一定笑了很久吧?"
幻狼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,嘴角弯弯的:"嗯。我蹲下来碰花瓣的时候,有一滴露水掉在我手背上。凉凉的,像小鱼的吻。"
水叶笑了起来,那种温柔的笑声在夜风里格外好听。
"对了,"他突然想起什么,从椅背后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,"这个给你。"
幻狼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,封面用淡蓝色的墨水画着一朵鸢尾花。翻开来看,每一页都是水叶手写的字,工工整整的,旁边还画着小小的插图——
"云朵街鸢尾花。每年四月到五月盛开,蓝色品种最多,早晨七点到九点光线最好看。"
"观景台看海湾。日出时海面会变成金色,日落时是玫瑰色。建议带一件薄外套,风有点凉。"
"老周的星砂。一个月夜可收集一次,放在玻璃罐里保存。传说把星砂放在枕头下,会梦见想念的人。"
幻狼一页一页翻过去,里面记录了今天她去看花的路线,还有水叶自己发现的很多其他好玩的地方——一片长满蒲公英的山坡,一条可以听见回声的老隧道,一棵据说活了三百年的老榕树。
"这是……什么?"她抬起头,声音有点哑。
"嗯……"水叶摸了摸后脑勺,有点不好意思,"我想着,以后你要是想去哪里玩,我可以先把路线帮你探好。你喜欢安静的地方嘛,有些地方人太多就不舒服……上面有写哪个时段人少,哪个时段光线最好。"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很轻:"这样你每次出去玩,都会开开心心的。"
幻狼把册子抱在胸口,纸张的触感粗糙而温暖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眼泪落在封面上那朵手绘的鸢尾花上,晕开一小片淡蓝色。
"诶?别哭啊……"水叶有些慌了,手忙脚乱地想去拿什么,又发现根本没带可以擦的东西,"我、我不是想惹你哭的……"
"不是的。"幻狼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是笑着的,"我是……太高兴了。从来没有人给我做过这样的东西。"
月光照在她脸上,泪痕亮晶晶的。水叶看着她,眼神软得像化开的蜂蜜,然后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发梢。
"那以后我每年都给你做一本。把我们去过的地方都记下来,等我们老的时候——"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,耳朵一下子红透了,"呃,我是说……"
幻狼没有躲开他的手。她抬起手,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,掌心凉凉的,指尖微微发抖。
"好。"她说,声音小小的,但清清楚楚,"每年一本。"
露台上的小灯串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星砂在玻璃罐里静静地亮着,像在为这一刻做一个无声的见证。
第二天早上,整个鲸水叶餐厅都沉浸在一种微妙而欢乐的气氛里。
清长在厨房里哼的歌调子更欢快了,锅铲翻飞的节奏像是在跳舞。水灵调制饮料的时候多加了一勺蜂蜜,说是"今天适合甜一点"。精水摆弄他的花瓣冰块时,偷偷把最漂亮的一颗放在了吧台最显眼的位置,粉红色的玫瑰冰块里冻着一整朵小小的雏菊。
幻橘照例开着她的跑车轰隆隆地来了,一进门就直奔吧台:"水叶哥!昨晚露台怎么样?幻狼几点回去的?有没有——"
"姐姐!"幻狼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脸已经红到了耳根。
幻橘回头看见妹妹的样子,立刻笑得前仰后合:"哎哟,看来效果不错嘛!水叶哥你可以啊,连册子都做出来了!我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用心对待过——"
"幻橘小姐,您的海盐焦糖泡芙。"水叶面不改色地从吧台下端出一个盘子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泡芙,每一个上面都用焦糖画着小小的笑脸,"今天特别加量。请慢用。"
幻橘的注意力立刻被泡芙吸引走了,暂时放过了他们。幻狼松了口气,退回门口,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水叶正在吧台后面给精水的新饮料做最后的试喝,感受到她的目光,抬头朝她眨了眨眼。
幻狼的心跳漏了一拍,赶紧转回去面朝街道。晨风把餐厅里的欢声笑语送出来,混着面包的甜香和花的香气。她低头看见自己腰间那把银白色的手枪,枪柄上那圈被磨平的皮革,今天看起来似乎也带着一层温柔的光。
中午过后,水叶宣布了一个消息。
"下周六,餐厅要办一场夏日月光晚宴。"他站在餐厅中央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但神情认真,"就在露台上摆桌,只开十席。我会做一套新的菜单,清长帮我配前菜,水灵负责饮品,精水做甜点。大家有没有兴趣一起?"
员工们立刻沸腾了。晨浪第一个举手:"我来布置桌子!风鸣和我一起!"精水蹦了起来:"甜点我要做三层!最顶上放一颗会发光的冰球!"水灵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:"我要研发一款月光主题的气泡饮,分层的那种,像夜空!"
清长从厨房探出头:"前菜交给我!保证让客人连盘子都舔干净!"
幻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起一股又暖又涨的感觉。她看见水叶站在热闹的中心,被员工们围着问东问西,但目光穿过人群,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。
他朝她做了一个口型。
幻狼读出来了。他说的是——
"给你留了位置。最靠栏杆的那桌。"
幻狼低下头,嘴角再也压不下去了。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小册子,封面的鸢尾花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。
她想,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夏天了。不会忘记云朵街的蓝色花海,不会忘记露台上的栀子花香,不会忘记那罐在月光下静静发光的星砂,更不会忘记此时此刻,在这个被温暖的人包围着的地方,她心里那种满满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、被珍视的感觉。
等到下周六月光晚宴的时候,她要第一个去露台,选那张最靠栏杆的桌子。
然后等着他走过来,笑着对她说——
"你来啦。"
